从问题学生到清华博士

作者:魏万磊;摘自《中国研究生》2007年第7期

 我的中学

我出生在一个家境贫寒的农村家庭,小学成绩平平,最好的时候是班里的第五名。在初中一年级,因为调皮捣蛋,学业一塌糊涂。在学校还常常和别人打架,欺负女孩,最后终于发展到不可饶恕的地步,学校决定开除我。这个时候哥哥已经辍学,家里也正好缺少劳动力,所以我就面临一个选择,是在家里务农,还是从此洗心革面,老老实实,求学校留下我。说实在的,当时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都看不起我,家里人也不把我当家庭成员,认为我真的是不可救药了。
为了让我体验一下做农活的辛苦,感受一下学堂里与太阳下的强烈差异,哥哥决定用劳动来改造我的灵魂。我在家里的几天,每到中午,他就让我从邻居家里借出来小毛驴,牵着和他一起去地里干活。烈日当空,从中午11点一直到下午4点,一刻也不休息,把一大块地全部耘(土语,给地里除草)完。看我累得精疲力竭,他就问我:“上学好,还是种庄稼好?”我不吭声,因为当时我的逆反心理很严重,不就是干活吗,有什么了不起,上学被人看不起,还不如这样累死算了。见我没反应,哥哥第二天就用同样的方法,结果家里十几亩地全部耘了一遍。见我还没有悔改之意,就请求把我大伯家里的地也耘一遍,这可把大伯高兴坏了。最后,还是因为邻居太心疼自己家的毛驴,说这叫什么事儿,老是中午到我家借驴,一回来小毛驴一天都不叫唤,连吃草都懒得吃了。哥哥现在看到我的成就,很得意他当年对我实施的改造行为。
而实际上是,我当时懵懵懂懂地觉得,如果一辈子这样从事机械劳动,娶个五大三粗的老婆,一连过上几十年实在没什么意思。自己如果在这个时候不上学了,显得有些早,还是在学校里呆吧,能混几天算几天。于是,我给家里人说,托人给说说吧,我还上一年级,兴许能跟得上。家里人还是比较高兴的,就让我姐姐当天给我辅导,她让我学英语,一年级上完了,我连26个字母都记不住,更别说单词了。记得有一天晚上,她让我背诵两个英语单词,一个是“bee”,一个是“face”,结果我背了整整3个小时,她提问时,我还是不会,气得她差点自杀。
等叔叔把我带到了校长面前认错,吴校长问我留级以后计划在班里排第几名?当时一个班大约是80人,我说应该能排个中等吧。他说:“你如果能排第79名,我吴字倒着写,最后一名的位置永远都是你的。”也许照当时的情况,我能让人称得上小混混就是对我智力的高度赞许,我的成绩在老师看来比白痴强不了多少。地理一律没超过6分,英语大体维持了10分左右。数学老师总是说,他最喜欢批改我的卷子,因为总共没几个字,随便写个个位数绝对不会冤枉我。只有语文好一点,语文老师也总是说我的字写得像是在纸上积肥,画屎壳郎。
最后,我终于在一纸检讨中得以留级。当时,别人都已经上课了,我搬着凳子走到一个班的教室最后面,这个班的班主任是新来的教师,教英语,姓王,他不太认识我,以为是从外地转学过来的,说,坐到前面来吧,把我安排到前面靠墙角的位置上,旁边是一个女生,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班里的学习尖子。那堂课是我老老实实听的第一堂课,天啊,我全听懂了,10多个单词老师讲过以后我全记住了,当然还包括我姐姐教给我的那两个。从那时起,我对英语开始有了兴趣,老师每一堂课,我都恨不得多长几只耳朵,把老师说的都记住了。接下来的课程,我都认真听老师讲,居然也都听懂了,那个高兴劲儿,真是前所未有啊!一个学期后,期末考试,我拿了全年级第一名,吴校长亲自给我发奖,他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我提议,全校以魏万磊同学的个人转变为题写作文。”那一天,我把奖状拿到家里,哥哥对右下角的那个红印章看了很久,生怕我是自己伪造的。
接下来,我到镇里参加英语比赛,得了全镇第二名。回到家里,我让哥哥教我练字,因为哥哥写字写得非常好,后来还成为县书法协会的会员,我每天把他写的字当字帖来练,这成就了我书法方面的启蒙教育。后来我还跟县书法协会主席尚先生进一步系统学习书法,知道了很多书法和做人的道理。
但是,到了三年级,我已经有些骄傲了,从二年级起,我开始担任班长、纪律委员、学习委员、学生会主席等职务,每天就知道检查卫生,整某个不听话的同学。后来我自己分析,大约是自己受过剥夺,所以现在很想剥夺人。这种剥夺感就像是百年媳妇熬成婆,就像是一个暴发户,当地位突然发生转变时,我的痞子心态并没有褪尽,堕入到另一个恶性循环当中了。所以,当镇里一个中学的老师调过来教我们几何时,她改我的卷子,说:“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学习尖子?我最多只能给他32分。”她第二天上课,说魏万磊的名字应该改一改了,改成魏一石吧,原来的“万”现在只剩下“一”了,磊字三个石头,现在剩一个就不错了。我真的很感激这位老师,我后来发表文艺类的作品,笔名就叫一石,它提醒我,任何时候都需要自我警醒。
看到这种情况,作教师的叔叔就提议让我转学,说还是到镇里的中学吧,咱们村里的学校出一个人才太难了。于是,我就到了父亲开诊所的小镇,在镇上的中学读书,当时我在班里排名是倒数第十九名。没过几个月,就开始了中招考试,我离县一中的分数线差30多分,落榜了,就在这个学校复读。复读期间,父亲没有误过我一次上课,每次放学,父亲就已经做好饭菜等我了,有一次因为下雨父亲就到学校接我,看到我父亲老态龙钟的样子,同学都笑我,我的虚荣心还一度占了上风,告诫父亲以后不要去学校。每次晚自习回来,父亲都要陪我再学习一会儿,父亲年龄大了,常常是拿一本医书,看上几行字就睡着了,让他去睡觉,但他总是非要陪我到最后。经过一年的复习,我以全县第十九名,全校第一名的高分被县一中录取。接到通知书的那天,我笑了,父亲哭了。
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奶奶生病,花了很大一笔医药费,最终没能治好,撒手人寰。父亲又得了重病,家里一贫如洗,我在一年级下半学期就没再吃过菜,家里腌的咸萝卜,我拿几个,每次都是买几个馒头,就了几片咸萝卜吃下,然后喝点水。我知道家里苦,就拼命学习,无论冬天还是夏天,每天早上4点,我都在别人的熟睡中起床,蹑手蹑脚地走进教室,点上蜡烛学习。校园里有几只猫头鹰我都能数清楚,当然我也曾作了好多无用功,曾经试图把简明知识辞典背诵下来,把全世界所有数学题都做完。
二年级下半学期,我很想做一个文学青年,就参加了学校文学社的招聘,结果被选为社长,于是想轰轰烈烈地干一番,有时甚至不上课还要联系报纸的打印和排版,和山西、内蒙的文学社团联系,计划召开全县的文学社团联合大会,梦想自己成为文学界的名人。你可以想见那时我是多么无知,其结果是,所有参加文学社的同学,成绩都大幅度滑坡,我更惨。到了三年级上半学期文学社已经是举步维艰,被学校勒令解散,我也开始把心重新放到学习上来,但为时已晚,我高考仅仅过了地方师专的分数线,就计划再复习一年。在复习的一年里,在市里三次统考中,我都在前30名,在我们班一次第一,其余几次都在前三名。可是,到了最后高考,我最敬慕的班主任找我谈话,说他亲戚家的孩子就坐在我身后,我答题快,把选择题做完以后把答案传给她,他说,全部监考老师都已经打点好了,没有任何问题。结果,到了最后一门,刚把选择题做完,传过去就被发现了,老师把我赶出了考场。发成绩单的那一刻,我永远都忘不了,因为当时实行的是标准分,因为这一门成绩的影响,原本计划考中国人民大学的我又一次被这所地方师专录取,命运竟是这么捉弄人。
 
我的大学
在师专的第一年里,我简直就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话,总有一种落草为寇的感觉。但冷静下来以后,我追问自己,是不是一生就该这样?我既然自认为比别人强,那怎么证明呢?我如果在这样一个学校都不能证明我比别人高出一截,只能说明自己只配上这样一个学校。当时学校刚刚开设了奖学金,一等奖学金600元,学习优秀奖500元,社会实践奖100元,我连续三年都是第一名,拿全额奖学金1200元,比一年学费多一倍,而且通过了国家英语四、六级考试。毕业那一年,学校推荐我到学校的附属中学工作,好多同学都劝我,这个工作已经非常好了,别人都很羡慕你,不要再参加全省统一的优秀专科生升入本科阶段学习的考试了。我还是心有不甘,因为我觉得我的潜力刚刚被发掘,我还有当年的梦想。几个月后,我参加了全省统一的专升本考试,最后以全省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被河南师大录取。
在师大期间,优良的学习氛围让我更加珍惜这次学习机会,我尽可能地去听名师讲课,一是锻炼自己的口才,二是博采他们的长处,即使每个老师只能给我一点启发,我也会海纳百川。我对哲学尤其感兴趣,开始思考一些社会问题和理论问题。毕业前,我被一所省重点高中录用,还没毕业就到那里去代课,学生都很喜欢听我讲课。但我隐隐约约感觉到,由于自己绝大部分时间都被学生占用,自己的发展空间越来越小,而我自身的潜力显然才刚刚露出头角,所以我就想到了考研。当然,准备是早就有准备的,主要是英语方面。当时我想,自己的优势主要还是在历史方面,而我又不想搞历史,想搞法律和政治,所以我就在网上查阅各个学校的招生目录和专业,最后发现,中国人民大学的政治学专业是从以前的中共党史系分离出来的,这就意味着,它考试的科目肯定会与历史密切相关,而我恰好受过政治学和历史学系统的训练,我认为这是我的优势。而就学习方法来讲,我知道考研的难关在于英语。政治理论我不用怕,我的哲学、政治经济学、邓小平理论和毛泽东思想概论都学得很好,没有必要浪费更多的时间。而要想上公费,就必须把总分提上去,有这样一个思路,我就每天大量作英语习题,清早的时间用来读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编的《大学英语》教材,剩余的时间用来准备专业课。我瞅准了一本指定教材,把这本书系统全面地梳理了三四遍,然后把国内能够找到的同名教材都通读了一遍,在形成一个体系的情况下知道了这个体系可能容纳的所有内容。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以本专业总成绩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而我是当年河南师大唯一一位走进北京的公费生。
 
我的研究生阶段
我的硕士生导师对我要求很严,在此期间,我发表了80多篇学术论文,对学问产生了浓厚兴趣。等同班同学都开始找工作时,我又在想,以后的路该怎样走。当时有三条路可以选择,一是继续留在人民大学攻读博士,这一点我还是有把握的;二是参加工作;还有一条路是考其他学校的博士。人大比较知名的老师课程我都听过,于是我报名参加了清华大学博士生考试,近几年清华在全国各地挖掘文科方面的人才,绝大多数都是重量级人物,所以其发展前途将不可限量。考试我没有想到那么轻松,最后,我以本方向总分和专业英语第一名的成绩被清华大学公费录取。我人大原宿舍的两名工作的同学,说我真是上学入了迷,已经上了21年,怎么还能再上呢?我说,我走了很多弯路,耽误了至少三年的时间,我必须把这三年的时间补回来,所以我要赶在你们之前拿下博士学位。他们说,你太冒险了,放弃了自己学校公费录取的名额,怎么敢选择清华,万一考不上怎么办?事实证明,清华是我正确的选择,浓郁的学习氛围、丰富的藏书、学识渊博的大师,都是做学问必不可少的环境因素。我每天写论文、读书、翻译,还参加一些社会活动,已经积累了一点学术声望。许多单位邀请我去培训他们的干部和员工,自己的人生价值得到了体现。
从我的个人经历中,能够得到哪些启示呢?我很欣赏柳青说的那句话:“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在婚姻的岔道口、事业的岔道口、人生抉择的岔道口上,哪怕是走错了仅仅一小步,就需要用你人生的一个相当长的时期甚至后半生来弥补。”真是至理名言。当你以后走到人生的岔道口上时,你要依据自己的判断做出选择,选择了就不要后悔,就要一直走下去,你自己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任。
对我们个人而言,还有一个学习动机的问题。有的同学是为了光宗耀祖考大学的;有的是为了自己的女朋友考大学的;有的是为了自己将来生活得舒适考大学的;还有的同学真的是感觉到自己身上有很多缺陷,需要通过进一步学习来弥补,因而决定继续深造。这些动机无法评判哪个对哪个错,但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最后的落脚点一定放在自己身上。根据美国人力资本专家舒尔茨的研究,一个人在自己智力上的投资无论多少,一定能够最后收回。所以,你在智力发展上的任何投资,都是有可预期的收获的。
我希望所有研究生都能够正确定位自己,知道自己的强项和弱势,扬长避短。同时要坚定自己的信念,懂得做人的关键在于责任。一定要走好人生的每一步,什么时候都不要轻言放弃,把自己最大的潜力发掘出来,只有你最了解自己,别辜负了青春年华。相信我们通过学习,都能有一个美丽多彩的人生!
 
(作者:魏万磊,清华大学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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