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作者:刘迎清;摘自《中国研究生》2004年第1期

     杨玉良,1977年9月毕业于复旦大学化学系高分子化学专业,1981年8月毕业于复旦大学化学系高分子化学与物理专业,获理学硕士学位,1984年12月毕业于复旦大学材料科学系高分子化学与物理专业,获理学博士学位。1986年10月至1988年9月在西德马普高分子研究所从事博士后工作。1999年5月起任复旦大学副校长。现兼任复旦大学高分子科学系主任兼高分子科学研究所所长、教育部聚合物分子工程开放实验室主任、上海新材料研究中心副主任、上海高分子材料开发研究中心主任、上海化学化工学会常务理事、上海市科协高级会员和上海市政府高级顾问委员会高级顾问。2003年11月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

 
问:杨校长,您已指导出三篇全国优秀博士论文,在全国也是非常少见的,有邱枫的《剪切流场中聚合物共混物的相分离》、张红东的《高分子分相动力学的理论和模拟》及何军坡的《活性自由基聚合的Monte Carlo模拟及动力学改进》。请问这三位学生在入学时是否表现出与普通的学生不一样的地方?如果有,您是如何发现他们的长处的?也就是说,您是如何在众多考生中选择了他们?
答:我觉得他们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入学考试尤其是笔试,对研究生而言,并不能表明这个学生的真实水平。笔试成绩好,你就肯定他以后科研能做得比较好?不,这两者间的关联即便不能说完全无关,至少也是较弱。比方说,本科生不好好做论文,而把大部分精力用于准备考研,那么他的成绩可能很好,硕士生也一样,这样的学生真的比别人优秀吗?我比较相信面试的成绩,因为你可以问学生很多问题,看他的反应,了解他的基础,这样可以对学生有一个比较全面直观的认识,所以研究生考试的面试是比较重要的。
 
问:您觉得导师指导学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答:我一直在强调一点:导师绝不能把学生当成劳动力使用。因为学生到你这里攻读博士,当然也要做研究,也要帮你做课题,但在这过程中你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培养学生,也就是育人,是要通过科研工作来增强学生的科研能力。光想着把学生招进来,赶紧帮我把课题完成,那么学生自身的积极性就不能激发出来,同时导师最主要的任务即通过学位学习来培养人的目的也不能达到。
 
问:您觉得您学生的博士论文最能打动评委的地方在哪里?当初您是怎么帮助他们选题的?
答:我通常的做法是,学生到我的课题组来,我会先让他们了解课题组的组成,在课题组里包括化学的、物理的,比如何军坡就是学化学的,邱枫和张红东就是学物理的,我本人则比较偏重物理。我不会立刻让他们开始课题研究,是做理论还是做实验。一般我会首先给他们两三个月的时间来了解过去几年里我们课题组都进行了哪些方面的研究,他们根据自己的特长和爱好决定对哪一部分有兴趣。然后我会立刻找他们谈话,告诉他们我在这一领域的下一步研究方向,再给他们两周左右的时间去查阅文献,时间不长,两周足够,要求他们写一个review,并在课题组做一个报告。这部分工作对学生来说不浪费时间,这会为他将来论文的引言部分提供素材,也使他们比较清楚课题的脉络。从这以后,学生就真正进入课题研究。
 
问:也就是说,实际上他们的论文题目还是由您来确定的?
答:可以说,是我帮他们选的题。但学生会觉得他参与了这一过程,这个论文题目并不是强加给他的,他不是完全被动的,这样他研究起来会更有兴趣,也更容易发挥特长。
 
问:那您自己是怎么选题的?
答:首先我不是一个喜欢跟风的人。跟风是最简单的找捷径的方法,大家搞纳米我也搞纳米,别人搞超导我也搞超导,这样能发不少文章。但我是不喜欢这样的,因为独立思考是很重要的,科学上的突破都是独立思考的结果。当然我们的工作也要借助前人的成果,加以改进,以推动科学进步,但不应该是看见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这恐怕不是最好的方法。当然,可能我这个人也不是绝顶聪明的人,我觉得在热门领域内比我强的人太多,我未必能做出他们那样的成绩,所以还是自己去另辟蹊径更好一些。同时我选题时可能会花很多时间在前期的理论思考上,这个课题值不值得做,该怎样做,我一定要在思考比较成熟之后才会开始实验,我觉得我的长处就在理论方面,并且这样一方面可以节省有限的经费,另一方面也不浪费学生的时间,当然也不浪费我的时间。
 
问:据说您入选全国优秀博士论文的学生现在都在国内工作,这是非常难得的,您觉得他们都能立足国内搞科研的原因是什么?
答:邱枫毕业后到美国做了三年的博士后,去年回国。何军坡到德国去了两年,现在回到我们课题组。张红东则认为他没有必要到国外去,就一直在国内做研究。我觉得他们回来的最主要原因是我们课题组有非常好的氛围,他们觉得自己在国内也能做出成绩,所以就回来了。他们回来,并不是因为他们在国外无法找到满意的工作,比如说邱枫,他在国外,在Phys. Rev. lett.上发表过文章,在Science上也发表过文章,证明他在国外做得很好,但他经过比较,还是觉得回国更好,所以才决定回来,并且他回国后确实干得很好,效率很高。所以一个课题组的良好的氛围对于吸引人才是非常重要的。
 
问:你们课题组有没有具体的运作方式,在育人方面,您有什么经验?
答:首先,我们每周都有一个group seminar,即小组讨论会,讨论会上你可以讲你的工作,有什么进展,也可以讲一篇文献,还可以讲你工作当中遇到的困难,然后大家来为你出谋划策,可能会对你有所启发。
在seminar上,要求学生能说英语就说英语,不能说的至少专业词汇用英语,我想使他们将来有机会出国深造的时候,至少说英语不会有一种心理障碍,而听别人说英语,至少能听懂关键词。因为现在学生的英语水平相差很大,有些同学工作做得很好,但英语水平确实很差,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能够提高他们的英语水平,同时也增加他们与人交流的能力,否则会对他今后的成长造成一定的障碍。我希望他们在我这里的三年,不仅要学好知识,也能在语言能力方面有所提高。
现在我们课题组的仪器都是由学生来管理,我会将课题组的经费拿出一部分来分成几份,作为岗位津贴使用。比如说某个学生专门负责课题组的计算机,那么不管是计算机出了故障,还是需要重装一个软件,都由他负责,我按这个岗位发给他津贴,或者有学生负责合成实验室的安全,那么别人做实验的时候,他就要负责检查是否存在安全隐患,还有负责卫生的,因为需要每天工作,所以他的津贴会高一些。这样一方面可以提高学生的收入,另一方面,实验室的每一项工作都有专人负责。虽然我的课题组不算很大,但管理性的事务也不少,我用这种方法来管理课题组,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同时因为岗位不是每个学生都能有的,所以谁做得不好的话,我就撤换他,这样也算培养他们的竞争意识吧。
每个学生一进来我就会告诉他们这样一句话:经验告诉我们,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论文做得最好的学生并不是表面看上去最聪明的学生,而是那些遇见问题就和周围的人讨论的学生,哪怕是和同学讨论。我认为学生之间的讨论也是很重要的。这样,我就在课题组里营造了这样一种气氛:每个人碰上问题都会去问别人。比如说一个绘图软件你不会用,你如果花费很多时间去学习,那肯定是得不偿失的,如果你问会使用的同学,别人点拨一下可能你就会用了,这样你不就节省很多时间吗?我一直在努力营造我的课题组的“知识生态”,有人数学比较好,有人物理比较好,有人合成实验能力很强,这样当学生遇见问题的时候,他能够找到合适的人去请教,学生不必直接找我,大部分的小问题他在同学之间就能解决。同学之间解决不了,可能邱枫、张红东他们能解决;如果他们还解决不了,那么再来找我;如果我还解决不了,那么我们一起讨论。如果学生什么事都来找我,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况且有些小问题我未必比某些学生清楚,比如某一软件的操作指令我可能就没有学生熟悉,他完全可以从别人那里获得帮助。
 
问:除了传授学生知识,您是怎样教给学生做人的道理?
答:平时无论多忙,午饭的时候,我通常都会到课题组和学生们一起吃盒饭。这个午餐时间,说得正统一点,就是我给学生做思想工作的时间。但我不是枯燥地给他们讲政治,而是和他们聊天,在聊天过程中,我会有意识地向他们灌输我的好恶感,也就是我的价值观。比如我会跟他们说我那时为什么没有留在国外,我的感受是什么,作为一个中国人在国外的话,哪些方面你会觉得方便,哪些方面你会觉得有心理压力,这也可以说是一种思想教育,但不是空泛的说教。我也会和他们谈一些科学哲学的问题,我对这方面比较感兴趣。科学哲学实际上是对人科学思维的训练,你专门上这门课不见得学得会,但结合具体事例谈体会,效果就会很好。内容可以是宇宙学,可以是生物学,也可以是和我们专业有关的,探讨的不是一个具体的科学问题,而是蕴涵其中的总体的方法论的问题,一些哲学上的问题。学生逐步接受这样的东西,对他们的工作是有好处的。因为这是一种思想的训练,做科学研究其内在的光芒在于其思想性,一个课题的起点高不高,根本就在其思想性方面。我和他们什么都聊,甚至流行歌曲也聊,我也算是比较有感染力,学生都喜欢跟我聊天,我从来不对他们发火,别人都以为我对学生很严格,但我认为导师应该靠他的学识和人格的魅力使学生凝聚在他的周围,然后训练他们的思想,训练他们的思维方式,传授给他们知识,这是我的基本理念。
 
问:请谈谈您自己的成长经历,以给后来学子启迪。
答:从我的经历我明白这么一个道理,人对任何事情没有下过苦功夫,即使你是天资聪明的人,也不可能有什么成就。我是68届初中生,初一的时候就下农村去呆了6年,然后成为工农兵学员。从初一直接跳到大学,可以说什么都不懂,因此第一个学期我几乎每天只睡四个半钟头,这样来补上中学的大量知识。后来文革结束后考研究生,博士论文完成后做过两年学生辅导员,然后就出国做博士后。科研领域我换过好几个方向,这有一个好处,就是我的知识面相对会宽一些。我做过合成,做过纯理论,做过固体核磁共振,我主要集中在高分子凝聚态物理上。我的经历说简单也简单,6年的下乡锻炼使我什么苦都能吃,再苦也苦不过在农村的日子,有一碗米饭就很不错了,倒上些井水,洒上点细盐,这种日子都能过,所以使得我们这一代人显得更坚韧一些。
 
问:您认为一个人要成功最重要的是努力,对吧?
答:是的,因为投机取巧的话,可能会获得一时表面上的成功,但想获得真正的成功是不可能的。如果你下过苦功之后,再选择合适的方向,这就不叫投机取巧,这是依靠你的知识功底,寻找突破点,这就不是简单地跟风。
 
问:青年人要成功,您认为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答:必须要注意与别人的合作,现代科学的任何一项研究,不可能一个人包打天下,都需要方方面面的帮助以及跟别人的交流,如果只顾一个人闷头工作,不与人交流,这样的人也有,但成功者寥寥。
 
(作者:刘迎清,单位为北京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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