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铁镛:授之以渔——左铁镛院士谈研究生素质教育与创新能力培养

作者:陆熙;摘自《中国研究生》2002年第1期

    左铁镛, 国内外知名的材料学科专家。1936年生于北京,1958年毕业于东北工学院(现东北大学),历任中南工业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副校长;1991-1996年任国家教委科技司司长,1995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2001年当选国际欧亚科学院院士;1996年至今连任中国科协副主席。现任北京工业大学校长,并兼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委员、中国工程院教育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材料研究学会副理事长、中国有色金属学会副理事长、全国教学研究会副理事长、中国产学研合作教育协会会长、国际太平洋科学学会(PSA)及国际科联环境问题科学委员会(SCOPE)中国委员、国际合作教育协会(WACE)理事等国内外重要职务。40多年坚持教学、科研工作,获国家、省部级奖励13项,已培养30余名博士,其中1名获全国优秀博士论文奖。

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精神矍铄的左铁镛校长在百忙之中,应我们的邀请,来到编辑部接受采访。我们就与研究生有关的一些问题,与左校长进行了坦诚的对话和交流。
 
记者:素质教育是提高我国人才竞争力的关键问题。您认为研究生的素质应包括哪些方面的内容?
左铁镛:研究生的素质包括四个方面,即:思想道德素质、业务素质、身心素质和文化素质。思想道德素质是前提,业务素质是核心,文化素质是保证,身心素质是基础。思想道德素质包括“三观”、“四有”,即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要“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要有团结协作精神和责任感,也就是解决做人的问题。可以说,思想道德素质的养成是灵魂。古语曰:“德胜才是君子,才胜德是小人,德才兼有才是圣人。”意大利著名诗人但丁有句名言:“一个知识不全的人可以用道德去弥补,而一个道德不全的人却难以用知识去弥补。”美国品德教育联合会主席麦克唐纳说:“光有品行没有知识是脆弱的,但是没有品行光有知识是危险的,是对社会的潜在威胁。”业务素质是核心,它由知识和能力两部分组成。知识包括基础理论和专业知识;能力主要指创新能力和独立工作能力。身心素质是基础,研究生不仅应具有健康的体魄,还应有良好的心智。文化素质是保证,要用中华文明的优秀传统和世界文明的先进成果来充实自己,丰富自己的内涵。古往今来的大师们无一不是四方面素质齐备,全面发展的人,他们人品高尚、知识渊博、贡献卓著。
记者:研究生教育在我国取得了很大的发展。今天的研究生与过去相比,有哪些长处,又存在什么问题呢?
左铁镛:我作为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大学生,走过了近半个世纪的岁月。从恢复学位制度后我就开始研究生培养工作,现已有百余名研究生毕业。我为他们的成长和取得的成绩感到欣慰和自豪。关于比较评价,只能说点感受。研究生整体状况应该和时代、社会发展密切相关,和他们成长过程中的家庭、学校、社会大环境发展与变化相关。总的说,他们和社会接触多,参与意识强,接受当今科技、经济和社会发展新知识、新经验比较多,因而知识面宽、获取和应用知识的能力强,同时也积极进取、思想活跃、易于接受新事物,同时,由于学习条件、环境有了很大的改善,为他们的成长创造了比过去更好的条件与环境。但是,也出现一些值得注意的情况。例如,现在的研究生大多缺乏在艰苦环境下的磨炼,新做法层出不穷,却不能持久,遇到困难容易退缩,缺乏锲而不舍的精神;他们容易受到外部世界的影响,一些人容易出现急功近利、浮躁情绪,缺少脚踏实地、科学求是的工作作风。当今的研究生大多经过严格的层层考试脱颖而出,他们的成长经历带给他们更多的自信和独立精神,使他们表现出较其他人更强的主体意识,但是一些人过分强调实现自我价值,缺乏团结协作精神和奉献精神。
现在部分研究生出现当初考研热情大于现在读研热情的情况,在学习期间不甚刻苦,收获不大。我认为问题出在是不是有正确的目的、目标和方法上。一部分研究生考研的目的是为了取得更高学位、改变个人环境,他们对紧张而又艰苦的研究生生活缺乏心理准备,也不愿意付出应有的劳动,当然就不会有较大的收获。还有一部分研究生对研究生与本科生学习的目标、特点的差别认识和把握不够,因而方法不当,常常事倍功半。对于学习目的,我提倡首先要有强烈的事业心、责任感和个人成功欲望,只有当个人成功的欲望和对国家、对事业作出贡献的思想结合起来,动力才是强大的,才能使个人得到最大限度的发展,为国家和人民作出最大的贡献。
记者:研究生与大学生最大的不同,就是在“研究”上。他们在研究生期间应该着重培养什么能力呢?
左铁镛:我认为,研究生应加强创新能力的培养,创新性人才应具备以下几方面素质:很强的分析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包括系统的思维能力;对新问题、复杂问题的综合和表达能力;多种知识的综合及多元文化的融合能力;运用现代技术手段获取新知识的能力;把知识转化为现实财富的观念和能力;英语和第二外语的交流能力;判断自己的选择和决定所产生的结果及相关后果的能力;在复杂信息环境下的检索和判断能力;多元文化环境下的工作能力;了解外来文化和变化中的世界的能力。这不仅是时代对新型人才素质的最本质的要求,同时也是教育为社会经济发展作出知识贡献和人才贡献的最集中表现。
怎样才能成为创新性人才呢?我认为:学会“做人”是创新性人才应具备的最基础的品质;创新性人才应具有扎实的基础知识和较宽厚的专业基础、并经过系统的严格的科学训练;创新性人才还必须特别加强人文社会科学教育,是集知识、能力和素质于一体的综合型、复合型人才。此外,创新性人才应当具有较强的科研和社会实践能力及参与意识。
概括地说,研究生阶段知识、能力和素质的提高,主要不应是学习课程拿学分,更主要是经过研究、实践、研讨活动,主动而不是被动的学习。也就是常说的,教育培养的目的不仅是教他们做事,而且更主要是学会做人。不仅要提供“黄金”(知识),而且要授予学生“点金术”(能力);不仅要授之以“鱼”,更重要的是要授之以“渔”;不仅要求他们完成计划内的学分、论文工作,而且更要引导、鼓励他们积极参与科技、社会实践活动。
记者:研究生出国热一直在持续,对这一问题您怎么看?
左铁镛:经济全球化和教育、科技的国际化是21世纪的大趋势,更加开放是必然的。因此,研究生期盼出国是正常的。鼓励出国深造,更鼓励学成回国,建功立业。但是,要搞清楚出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通过出国充实自己、武装自己、锻炼自己、提高自己,同时了解国际科技前沿,学习先进的科学技术和管理经验,为日后为祖国、为民族也为个人事业发展打下良好基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什么时候出国、以什么方式出国、出国多长时间要根据个人的情况、专业的特点、社会的大环境等因素来确定。评判的标准在于是否有利于个人价值的实现、是否有利于国家和民族的利益。
在我培养的研究生中,有些研究生一毕业就出国了,也有一些留在了国内的学校和科研院所工作。随着这些年我国经济的快速稳定的发展和科教兴国战略的实施,那些留在国内的年轻人有了用武之地。他们经过努力工作,成长很快,有的已经担任了学院院长、有的成为了“863”专家组成员、有的成为高科技企业的领导者。当他们在学术上取得一些成绩后,日本、美国等发达国家相继以访问教授的身份邀请他们去讲学、合作研究。他们这时出国,能较好的把握自己的方向和获取知识、锻炼能力的方法,地位高、效率高、收获大,回国后又使自己事业向更高层次发展。与他们相比,那些一毕业就出国特别是那些“饥不择食”、随便找一个低层次学校研究单位就读的研究生在学术、事业等方面的进步要比他们更曲折些、更慢些。因此,我个人认为:研究生毕业后最好先在国内工作一段时间,积累一些实践经验后,再有针对性地选择一些国外高水平的大学留学或工作可能更好些,但是这和个人专业、条件等机遇、环境有关,不能一概而论。不过,留学不能“炒作”、不要“煽风”,要慎重、深思而后行总是有益的。
记者:很多人认为目前研究生毕业还是不容易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您认为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左铁镛:研究生毕业后能不能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取决于以下几方面因素:个人的定位是否准确,个人的专业方向是否符合国家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的需要,个人的素质和能力是否符合时代发展的需要、是否具有竞争力。这是一个社会需求极其旺盛的时代,我们缺的不是岗位,而是缺乏胜任这个岗位的人。机会多、竟争激烈是21世纪就业的基本特点。不要抱怨用人单位,关键在于造就好自己。
研究生应主动适应社会,而不是让社会来适应自己。当今社会竞争激烈,你们要有足够的承受能力。
记者: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学者和大学校长,您能对研究生们提出一些忠告和建议吗?
左铁镛:我想引用江泽民总书记在庆祝清华大学建校九十周年的大会上讲话与同学们共勉:“从二十世纪进入二十一世纪,你们是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重要一代。我国现代化建设的第三步战略目标将在你们这一代手中实现。你们树立什么样的理想,学到什么样的知识,具有什么样的能力,对于祖国和民族的未来关系重大。你们要成为祖国和人民需要的人才,既要靠老师们的辛勤培养,更要靠自己的刻苦努力”。
回顾过去,展望未来,我愿意根据自身的经历和思考,对年轻的研究生们提出一些忠告和建议:
树立远大目标,将个人的理想与祖国的发展繁荣紧密结合起来。
知行统一,脚踏实地。认知只有付之实践,才具有彻底的意义。古人云:“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要发扬从自己做起、从现在做起、从一点一滴做起的精神。
学问是做出来的,不是空想出来的。研究生应该“脑袋大,手也大”。对工科研究生来说,动手能力、实践能力尤为重要。
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不动摇、不退缩,要相信自己、战胜自己、超越自己。
培养严谨求实的科学作风,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
加强综合素质的培养,做一个全面发展的21世纪新人。
 
(陆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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